人不是从零开始成为自己的
上一篇文章写完以后,我又想了很多,但这一次我不太想继续讨论爱是什么,幸福是什么,或者一个人为什么会怀念另一个人,这些问题在上一篇里已经说了很多,继续写下去也只会变成换一种表达重复自己。
我最近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。
一个人为什么会成为现在的样子?
我们总喜欢评价一个人,说他懒惰,软弱,敏感,自卑,没有上进心,也会说另一个人自律,勇敢,乐观,有能力,可我们很少继续追问,这些东西究竟是从哪里来的。
一个从小被爱,犯错以后有人接住,失败以后还有退路的人,和一个从小就需要观察别人脸色,必须尽快学会保护自己的人,他们长大以后看待世界的方式怎么可能一样。
前者可能会觉得世界总体是安全的,失败只是一次失败,关系结束了以后还可以重新开始。
后者可能从很早以前就知道,有些东西失去以后不会再有,有些错误没有人替他承担,有些时候只能靠自己。
然后人们站在同一个地方,用同一套标准评价他们。
说你为什么不像他那样自信。
为什么不能积极一点。
为什么不能勇敢地选择自己的人生。
可选择本身也是需要条件的。
有的人辞掉一份工作,只是休息几个月再重新开始。
有的人失去一份工作,下个月的房租和吃饭都会成为问题。
有的人失败以后可以回家。
有的人根本没有家可以回。
所以我越来越觉得,人活着有什么意义,这个问题本身对每个人就不是公平的。
一个家庭完整,从小没有为生存担忧过的人,可以说人生的意义是体验世界,追求梦想,成为更好的自己。
可假如一个人出生不久父母就离异或者去世,被爷爷奶奶养大,还没有二十岁,爷爷奶奶也相继离开,从此世上再无亲人。
他一个人摸爬滚打,被人欺负,被规则压榨,被金钱囚禁,每天想的不是梦想,而是下个月怎样活下去。
那我们还能不能站在他面前,轻易告诉他,人生的意义在于成长,在于爱,在于创造价值?
我觉得不能。
这类话对拥有条件的人来说可能是真的,可对另一些人来说,却像是站在岸上的人告诉水里的人,游泳是一件享受生命的事情。
有人有余力寻找意义,有人用尽全部力气,也只是没有沉下去。
如果这样的人最后死了,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,没有留下作品,也没有改变任何人的生活,那他活着到底算什么?
我想了很久,依然没有一个足够漂亮的答案。
我也不想为了让这个问题听起来没有那么残酷,就强行说他的苦难必然有意义,或者每个人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世界。
也许真的有人离开以后很快就被忘记。
样貌会模糊,声音会消失,性格也不会再被谁提起。
世界继续运行,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这件事情本身可能就是现实。
但我又觉得,一个人不应该因为没有被记住,没有影响别人,就被判定为没有价值。
如果必须先对别人有用,必须留下什么,必须被谁怀念,一个人才有资格证明自己的生命,那生命就只是一份等待验收的项目。
可人不是因为完成了什么才成为人。
他先是一个能够疼痛,能够恐惧,能够感受饥饿和孤独的人,之后才可能去爱,去创造,去改变什么。
如果他一辈子都没有获得这些机会,更应该被追问的不是他为什么没能找到意义,而是这个环境为什么把一个人所有可能生长的东西,一点点消耗干净。
很多时候,我们以为自己在评价一个人的选择,其实只是在评价他的初始条件最后产生了什么结果。
环境不能解释一个人的全部,但它决定了绝大部分人最开始能看到什么,敢相信什么,又能够承担什么。
有人从小就知道自己值得被爱。
有人到很久以后都无法相信,别人靠近自己不是为了索取什么。
有人认为成功是努力之后自然会得到的结果。
有人需要一次又一次证明自己,因为只要停下来,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价值。
人的性格不是凭空长出来的。
那些看起来像"天生如此"的部分,可能是过去无数次经历留下的反应。
一个人总是讨好别人,可能不是因为他喜欢卑微,而是他过去只有这样才能维持关系。
一个人无法相信幸福,也许不是因为他故意悲观,而是他经历过的幸福总会突然结束。
一个人不停工作,不停创造,不停向前,也可能不只是有上进心,还因为他不知道停下来以后,该怎样面对自己。
我也会想,我的很多东西到底有多少是真正由我选择的。
我为什么总要追问根本。
为什么需要不断验证自己。
为什么一旦做一个项目,就总想把它做到当前条件下最完整的样子。
为什么会把二十岁当成一个期限,想在这一年完成一件极难的事,赚到很多钱,或者让 Orcana 获得很多人的认可。
这到底只是创造欲,还是也包含一种证明欲?
我不想假装自己已经完全分清了。
可能两者都有。
我确实想创造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东西,也确实希望它能够进入世界,被人使用,证明我脑子里的某些想法不是只有我自己觉得有意义。
但我也开始警惕一件事。
如果我必须依靠一个作品成功,才能承认自己的价值,那么我最终不是拥有了作品,而是把自己交给作品审判。
Orcana 可以是我十九岁到二十岁最重要的事情,但它不应该成为一场只有成功和失败两个结果的自我判决。
我真正应该要求自己的,不是它必须获得多少颗 Star,也不是它必须让我赚到多少钱。
而是我有没有把真正相信的东西写进它里面。
我说智能体应该可靠,那它是否真的能够用证据解释结论。
我说任务不能只靠模型声称完成,那它是否存在真正的完成门槛。
我说不想依附任何一家模型公司,那 Orcana 是否真的能够保持模型无关,不因为某个厂商的变化而失去自己的价值。
这可能就是我理解的知行合一。
不是想到去楼下买水,就立刻冲下去买水。
也不是知道熬夜不好,就把每天十点睡觉变成一条机械命令。
而是我声称相信什么,最后能不能在我的选择、习惯和作品里被看见。
只说自己重视证据,却在遇到喜欢的结论时忽略证据,那就不算真正知道。
只说自己想做独立研究,最后所有方向仍然围着某家公司打转,也不算真正知道。
知不是一句被我接受的话,行也不是冲动地立即做事。
它更像一个不断循环的过程。
我以为自己知道了什么,于是把它放进现实。
现实给出结果,证明我有些地方理解错了。
我再修改自己的认识,继续行动。
我确实很早就知道人不能只活在思考里。
即使我现在只有十九岁,我也从来没有把吃饭、工作、赚钱和处理具体问题当成后来才突然发现的人生真理。
我不是最近才明白人需要生活。
我只是最近更清楚地看到,一个人的生活结构会怎样改变他的精神状态。
以前闲下来的时候,我的注意力很容易失去边界。
过去、未来、关系、自我怀疑,很多东西会一起涌上来。
我偶尔会喝酒,可能不是因为酒本身有多重要,只是那时需要一种东西,替一天划上句号,或者让脑子短暂安静下来。
可开始工作以后,即使有时很累,即使不一定开心,我反而不怎么喝了。
每天有真实的问题需要研究,有架构需要设计,有方案需要验证。
下班以后可以买自己喜欢吃的东西,回去做饭,继续研究 Orcana。
生活有了轨道以后,酒就不再承担原来的作用。
所以我说人不能太闲,并不是说人应该永远工作,把所有时间都填满。
真正容易出问题的,可能不是休息,而是长期处在一种没有结构,没有反馈,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承接注意力的空白里。
健康的闲是我知道自己正在休息。
是做饭,走路,晒太阳,或者什么都不做。
危险的闲更像是所有没有处理的东西突然失去约束,开始在脑子里反复运行。
工作没有替我解决所有问题,它只是给了那些问题一个边界。
我依然会思考死亡。
我也依然觉得,死亡以后就不必再感受这个世界。
这不是因为我准备做什么,我很清楚自己不会主动结束生命。
我只是觉得,死亡最吸引人的想象,可能不是所谓另一个世界,而是绝对的静默。
不再想念,不再期待,不再害怕失去,也不再需要证明自己。
但我也知道,死亡并不是终于感到轻松。
因为轻松仍然是一种感受。
死亡只是连那个能够感到轻松的人也一起消失了。
所以也许我真正想要的不是死亡,而是对感受拥有一些主权。
我可以认真感受这个世界,但不是永远被感受拖着走。
我可以很在意一件作品,但不让它决定我的全部价值。
我可以思考很大的问题,也能够在某个时刻停下来吃饭,睡觉,继续第二天的工作。
环境已经塑造了我很多东西。
它给了我现在的局限,也给了我一些能力。
我不能假装只要靠意志,就能完全摆脱自己的过去。
但我也不愿意相信,人只能永远重复环境写进自己身体里的程序。
也许所谓主体性,从来不是我完全不受任何东西影响。
而是我逐渐看见自己是怎样被塑造的,哪些反应来自过去,哪些欲望来自恐惧,然后在少数仍然可以选择的地方,试着改写一点。
不是一下子成为完全自由的人。
只是让下一次选择,比上一次多一点空间。
我还是不知道人活着究竟有没有一个统一的意义。
也许确实没有。
有些人活着是为了爱,有些人为了创造,有些人只是想获得一段终于不用害怕的生活。
还有一些人,可能一生都没有等到能够寻找意义的机会。
我不想再用一个答案概括所有人。
我现在只能说,意义不是对苦难的解释,更不能成为替不公平开脱的理由。
它也不是必须完成的任务。
它可能只是在已有条件里,一个人仍然能够与某些东西建立的联系。
对我来说,现在的联系大概是创造。
不是因为创造以后就能够永远被人记得。
也不是因为 Orcana 成功了,我的人生便自动得到证明。
而是我仍然有一些问题想知道答案,也仍然想把脑子里的理解做成能够运行的东西。
我知道现实决定了我很多。
但至少在今天,我仍然可以打开电脑,继续写下一段代码,修改一个错误的判断,让一个昨天还不存在的东西,比昨天更接近真实。
这不一定是生命最终的意义。
我现在也不急着替它取一个宏大的名字。
只是当我的环境不断参与塑造我时,我也想通过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,反过来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属于我的结构。